傍晚,開車從街心花園經過,正趕上紅燈,一轉眼,就看見弟弟站在街邊,手扶欄杆,仰頭看街對面的樓頂,霞光染紅了他成熟的臉。我沿著他的目光看去,一幢高樓,幾縷薄雲,霞光從看不見的地方漫過來,湮沒了世界。
我和弟弟相距不過3米遠,他看不見茶色車玻璃後面的我,不知道他此生唯一的大哥正坐在車裏看他。他的目光憂傷地越過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群
支付寶香港,融在了霞光裏。我急著趕赴約定的酒樓,接待一個工作檢查組,沒想到要按下玻璃和他打個招呼,叫他一聲乳名,聽他叫我一聲哥,我就那樣注視著他,綠燈亮了,腳踏上油門,遠離了我的弟弟。
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弟弟叫我哥了,每次他打電話來,總是我先搶著說我很忙我很忙,有事就快說。他也就三言兩語說事,沒有稱呼地說事,然後是我武斷地掛電話。有時他沒事也會打電話給我,讓我無名火起,沒事打什麼電話,我沒工夫和你瞎聊。弟弟輕輕地哦一聲,就掛了。不知道他是否想叫我一聲哥,或者他已經叫了,只是忙於應酬的我在嘈雜的人聲裏沒有聽到。
弟弟比我小五歲,他在上學之前從不叫我哥,只叫我的綽號“瘦猴”,這讓我耿耿於懷,總想方設法讓他叫我哥,甚至不惜採用暴力手段脅迫他叫。在危急關頭,他叫了,故意把那一聲“哥”叫得怪怪的。只要我一鬆手,他跑遠了,還是叫我“瘦猴”。搞得他的夥伴們以為我們家真的養了一只營養不良的人類祖先。
弟弟厭學,上學的第一天,站在教室外面不肯進教室,一把鼻涕一把淚,傷心極了,把一身新衣服哭得一塌糊塗,他的班主任拉他進教室
支付寶hk轉帳,他咬傷了班主任的手,死死抱住一棵樹不肯鬆手,哭聲尖厲,穿雲裂帛,吸引了無數的學生圍觀。弟弟在他開學的第一天就這樣一鳴驚人了。他朝我奔跑的姿勢義無反顧——沖出人群,摔了跤,書包落到一邊,他看也不看,一頭撲進我懷裏嗚咽著叫我:“哥——我不讀書
那是秋天,落葉滿地,我半蹲著抱住我的弟弟,他的頭在我懷裏拱,我用手擦他的眼淚和鼻涕,然後抹在我的衣服上。他的眼淚和鼻涕來勢洶湧,抹遍了我的衣服,後來我找不到東西擦了,就撿樹葉給他擦臉,在樹葉的碎裂聲裏,我的眼淚和樹葉的碎末紛紛掉落。我找不到安慰他的話,一個勁說不哭不哭,心揪得緊緊的。在那個陽光明媚的秋天,我才知道這個一直叫我綽號讓我討厭的傢伙會讓我心痛,會讓我手足無措,會讓我淚流滿面,很白癡地答應他要和我念一個班的要求。那時,他剛上一年級,我上五年級。
我上中學後離家很遠,週末才可以回家
痔瘡手術收費,家門口是一道緩坡,有一個岔路口,每到週末,弟弟都和那只白狗一起守在路口等我。他看見我,邊跑邊喊:“媽,哥回來了。”他和那只狗跑成了一前一後、一黑一白的兩條線。他拒絕那些終日陪伴他的夥伴們的邀約時理由十分充足:“我哥回來了。”他的臉仰著,兩管鼻涕在天光之下異常醒目。他的目光充滿驕傲,拉著我的手臂,“我不和你們玩了。”
我那時身體不好,學校食堂飯菜很差,每個週末回家,母親都要給我開小灶,弟弟不吃,站在旁邊看著。母親哄他飯菜裏有藥,哥哥身體不好,讓哥吃。我聽見弟弟的喉嚨裏液體滑落的咕咕聲,他的眼睛亮極了,像秋夜的星星,一閃一閃,落進我的碗裏。但他從不說想吃的話,更不會和我爭。我假裝吃不了,母親才讓他吃,他粉紅的舌頭舔完最後一粒米飯,驕傲地對母親說,他吃過飯的碗比洗過的還乾淨,然後感慨:“藥比飯好吃”。
弟弟有他的私藏,他拿出私藏的時間總在臨睡之前,光著身子,爬到床底下翻弄半天,爬出來,手就躲在背後,小聲說:“哥,有好東西,我留著等你的,猜猜是什麼?”有時候是幾個核桃,有時是幾個水果,最高檔的一次是瓶蜂蜜,確切地說是一只裝過蜂蜜有少許殘留的空瓶子。弟弟說有蜂蜜的時候聲音就甜得滴出蜜來了。那天晚上,我們倆先是用筷子蘸蜂蜜,他舔一次,我舔一次,後來覺得舔不過癮,就把瓶子敲碎了,小塊的玻璃集中起來,我們倆小心地舔上面殘留的蜂蜜,邊舔邊笑。“哥,甜嗎?”“甜!你甜嗎?”“甜啊!”弟弟用了一個驚世駭俗的形容,讓我們倆笑了很久,他說:“都甜到屁眼裏了!”
弟弟的不順利從中學畢業就開始了,他一心想到部隊服役,身體方面的原因使他不能如願,後來一直找不到稱心如意的工作,磕磕絆絆一直到現在。我們的疏遠隨著童年的遠去日漸明晰。他總在走投無路時才給我打電話,哥,能幫幫我嗎?他的聲音裏充滿無奈,有時候甚至是小心翼翼的討好。我無力改變他的一切,對他的要求心生惱恨,知道生活的艱難了吧,為什麼當初不好好念書,為什麼你自己不去努力?我置身於冗繁的公務之中,為我的生計奔波,沒有時間靜靜地聽他想說的話,去想一想電話那頭高大的弟弟,他握著電話的神情是否像今天傍晚似的憂傷,失落。他像小時候一樣依賴我,而我,再也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半蹲下來,為他敞開懷抱,迎他入懷,給他依靠和承諾。或許他什麼也不想要,只是想叫我一聲哥,只想讓我為他擦去眼淚,鼓勵他上路。就像多年前的那個秋天,弟弟在我鼓勵的目光裏,一步一回頭地走進了讓他害怕的教室。
弟弟站在街邊,像一塊礁石,周圍是流動的人海。他在想什麼?是否想起了他的大哥?是否想起了那些藏在歲月皺褶裏的往事?
我把車停在路邊,想給人海裏的弟弟打電話,號碼按到一半,我的眼淚潸然而下。我合上手機,親愛的弟弟啊,我突然想不起你的乳名。